鼹鼠小糊的“近视眼”宝藏

鼹鼠小糊的“近视眼”宝藏

鼹鼠小糊的世界，是柔焦的。

不是那种文艺的柔光滤镜，而是彻头彻尾、远近高低都糊成一片的“高度近视眼”。别人挖隧道，看准土层纹理，避开石块，一气呵成。小糊挖隧道，全靠触须摸索和运气——“哎哟！”（撞到硬土）“噗嗤…”（挖进软泥坑）。他挖出的地道，曲里拐弯得像喝醉酒的蚯蚓爬过的痕迹。

“小糊，你家地道入口在哪儿？”邻居来找他玩。

小糊用爪子东指西指：“呃…大概在那丛长得像毛刷子的草后面？或者那堆看起来像云朵的石头旁边？”

邻居看着他指的方向——那边只有一片光滑的土坡和几根普通杂草。

鼹鼠部落崇尚“精准挖掘术”，视力好的鼹鼠能当工程师，设计地下宫殿。小糊这眼神，连当个合格矿工都勉强。分配工作时，大家委婉地让他去“后勤部”——其实就是整理散落的土块，别去一线添乱。

小糊有点难过，但更多是困惑。在他眼里，世界本来就是一片模糊而柔软的色块啊。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晕染，近处的花是跳动的色斑，阳光透过土壤缝隙洒下的光柱，像融化了的蜂蜜。看不清细节，却莫名觉得…挺美。

一年一度的“地宫扩建大赛”要开始了。这是鼹鼠部落的头等大事，各小队要勘探新区域，设计并挖掘出最有创意、最实用的地下空间。夺冠小队能获得“金爪奖杯”和优先选择冬储粮的特权。

小糊所在的小队队长是视力顶尖的“鹰眼”。鹰眼拿着精密图纸，用爪子点着远处一片区域：“据我观察，那片土层颜色均匀，结构稳定，是扩建新大厅的完美选址！我们就在那里下方动工！”

队员们摩拳擦掌。小糊眯着眼使劲看，也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土黄色。他小声嘀咕：“可是…那片颜色好像有一点点…不均匀？右下角那里，色块好像深一丢丢，像渗了水…”

鹰眼瞥了他一眼：“小糊，你连图纸上的线条都看不清吧？放心，我的判断从没出过错。”

小糊不说话了，低头用爪子搓着土疙瘩。

工程热火朝天地开始了。鹰眼指挥，大家精准挖掘，进展神速。小糊负责运输挖出的碎土，他推着小土车，在昏暗的地道里深一脚浅一脚。世界在他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光影。

就在主体大厅即将成型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
负责朝那个“颜色深一丢丢”方向挖掘的队员突然惊呼：“不好！是渗水层！土层是湿的！”话音未落，“哗啦”一声，一股浑浊的水流夹杂着软泥冲了进来！虽然不是汹涌的地下河，但足以迅速淹没正在挖掘的空间，更糟糕的是，水流冲击导致上方土层松动，簌簌往下掉土块，有局部坍塌的危险！

“快撤！工具别管了！”鹰眼大喊。

大家连滚爬出危险区域，惊魂未定。新大厅泡了汤，还差点出事故。鹰眼脸色难看极了，他百思不得其解：“我明明看得很清楚，土层颜色均匀啊…”

小糊缩在角落，湿泥粘在身上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句没人在意的嘀咕。难道…他看到的“不均匀”，是真的？可他自己也看不清啊。

混乱中，老族长被请来了。他检查了情况，眉头紧锁：“问题就在那个渗水层。它很薄，水脉很细，所以从表面看，颜色差异极小，几乎无法分辨。只有对颜色明暗极度敏感，或者…”他看了一眼小糊，“…视力特殊，不依赖清晰线条，反而更关注整体色块微妙差异的，才有可能察觉。”

所有鼹鼠的目光，再次聚焦到浑身是泥、眼神茫然的小糊身上。

“小糊，你…你真看到了不同？”鹰眼语气复杂。

“我…我不知道，”小糊老实说，“我就是觉得那块颜色，看起来…‘情绪’不一样。其他地方是干燥的、平稳的黄色，那块地方，颜色有点‘沉’，好像藏着心事。”

藏着心事？这算什么勘探术语？但老族长的眼睛却亮了：“继续说！在你眼里，这片区域，其他地方的颜色‘情绪’是怎样的？”

小糊被推到前面，他紧张地眯着眼（虽然眯不眯没区别），开始描述他那个“柔焦世界”：

“那边…一大片是轻快的浅黄，像刚烤好的面包皮，感觉挖起来会很松脆。”

“左上方有一小块，颜色有点‘紧’，发灰白，可能石块比较密。”

“我们现在站的地方，颜色最‘暖’最均匀，是可靠的深黄，像老树的芯。”

“还有…还有最远处，靠近老树根的方向，有一片颜色特别‘润’，泛着一点点…嗯…青金色的光晕？很淡，但很特别，和渗水层的‘沉’不一样，那种是‘润泽’的感觉…”

他磕磕巴巴地说着，用着古怪的比喻。但老族长越听神色越郑重，他立刻派了两名经验最丰富的挖掘工，按照小糊描述的颜色“情绪”去试探性挖掘。

结果令人震惊：

“轻快浅黄”处，果然是极佳的空腔扩展区，土质疏松。

“紧”的灰白处，挖到了坚硬但完整的岩层，适合做承重柱基。

而那处“润泽的青金光晕”区域——挖下去不到半米，触须碰到了光滑、冰凉的物体！清理出来一看，竟然是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、一整片保存完好的古代陶片层！上面还有古朴的花纹，是极有价值的历史发现！

至于渗水层？就在小糊描述的“沉”色区域，薄薄一层，像大地的一道潮湿泪痕。

整个鼹鼠部落轰动了。小糊那双“没用”的近视眼，竟然能“看见”土层下隐藏的质地、湿度、甚至古老遗存发出的微弱光晕差异！他不需要看清细节，他感知的是大块色彩区域传递的“整体气质”和“能量场”。

“金爪奖杯”毫无悬念地颁给了小糊的小队。领奖时，鹰眼诚恳地把小糊推到中间：“真正的勘探大师在这儿。我们看得太细，反而看不见大地的‘表情’。”

后来，鼹鼠部落的勘探队多了一个新岗位：“宏观质感观测师”。小糊是第一任。他的工具不是放大镜，而是一套他自己发明的“色卡情绪对照表”：哪种模糊的黄色代表“松软可挖”，哪种灰调代表“可能有料”，哪种光晕可能是“古物沉睡”。

他依然会挖出歪歪扭扭的地道，依然会认错家门口的草。但每当部落要选择新聚居地、寻找安全粮仓位置、或是探寻历史遗迹时，大家一定会请小糊站到高处（虽然他看不清），让他描述一下眼前那片土地的“颜色心情”。

“今天这片地啊，”小糊眯着眼，对着夕阳下广袤的原野，“大部分是困倦的橘黄，适合休息。但东南角有一小块，颜色很‘精神’，是亮闪闪的金绿，感觉下面可能有活跃的泉眼或者矿脉，值得探一探。”

队员们就会扛起工具，朝那“亮闪闪的金绿”出发。十有八九，会有惊喜。

小糊终于和他的近视眼和解了。看不清清晰的线条又如何？他能看见大地模糊却真实的“表情”，能读懂土壤沉默的“语言”。在别的鼹鼠眼里是精准的地图，在他眼里，是一幅幅流动的、充满情绪的抽象画。

这感觉，挺好的。

他最近正试图把这种“颜色情绪感知法”教给刚出生的小鼹鼠们。第一课的内容是：

“孩子们，别急着看清每一粒沙。”

“有时候，闭上一只眼，用模糊的目光，”

“你反而能看见，”

“整个世界，

在温柔地呼吸。”